论韭菜

“割韭菜”这个词，早在币圈兴起之初就有耳闻。当时正是比特币的巅峰时刻，我周围人人都有一个三天赚了几百万的同学或者朋友，让我觉得受宠若惊跻身富豪圈。数字货币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拍打岸边，许多人一夜之间成了创业者，纷纷开搞xxx coin startup，劝我加入时的一个常见用语便是“割一波韭菜”。这便是我对这个词汇最初的印象。老实说当初这样讲的朋友们必定想不到如今它已经被附加了如此多的隐义，成为了一个meme，并扩散开来，成了CNN口中的”Picked like leeks”, or “being played for suckers”, 打上了政治标签，和意识形态牢牢绑定。当时的我十分困惑：割菜而已，拿着镰刀割什么不是割？水稻，小麦，为何偏偏韭菜？如今的我为自己缺乏农业常识惭愧不已：韭菜割完一茬接一茬重新长出来，可以继续割，也暗喻着被榨干的散户、接盘侠源源不断落入农夫手中。但我并不满足这样一个semantic上的解释。

割韭菜一词，在英文语境中第一次为人所知，便是2018年11月3日CNN的一篇关于中国中产阶级的News article. 文章作者是Serenitie Wang, 坐标香港的Associate producer, 写过许多有暗示配图与春秋笔法的不温不火的文章。小王把它翻译成了picked like leeks, 不得不说还是欠缺些功力，没有做到信达雅的达与雅。首先，是割韭菜，不是拔韭菜。拔完了哪来的下一茬？在我拜读了这篇文章后，发现小王虽然强调了中产阶级在股市、出租市场以及消费品上被“割韭菜”的经历，但全篇想表达的意愿其实是贸易战对中国的影响由中产阶级来承担，还引出了消费降级的问题。这一点十分自相矛盾；贸易战的结果不由人民承担，还由谁来承担？哦没错，应该让它的发起人承担啊！其实没错，大洋彼岸也有一群人收到了冲击。包括我用的3d打印材料也涨价了。但这和韭菜有什么逻辑联系？文中还有一个副标题为”Meat on the cutting board”的section，是想表达“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

在继续深入考察后，我发现八十年代的美国早就有类似割韭菜的说法，只不过是用了crop and peasants的表述。二战后的经济奇迹带来的红利已经褪去，剩下来的需要收割自己人了。同样，你可以理解为中国的人口和中低端制造业带来的红利也在逐渐褪色，需要拉动内需，开启内循环。中美殊途同归，只不过一个是纯粹的资本家，一个是带有国家的资本。

近两年来割韭菜迅速出圈，已经成了许多网友的口头禅：一言不合你就是韭菜，你就是被割，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韭菜的命运。我又回顾了一下这个关键词的使用场合，发现无非就是两种情况：一是投资行为中大量亏损，这被定性为割韭菜无可厚非；还有一种情况是一个商品宣传的价值，与消费者实际得到后的体验不一致，这时许多人就会开始骂商家割韭菜。这一点我就有些迷惑：这到底是割韭菜，还是交智商税？更令我不解的是，这种原本仅仅带有自嘲性质的，对物价上涨的一种略带不满的调侃被别有用心的人赋予如此强大的含义，这种对文字的操纵令我汗颜。我想问一句，按照他们的定义，现代社会有谁不是韭菜？更悲惨的是，中产们至少能意识到，并且发出抱怨，而那些大声嘲讽别人被割的人，更是意识不到自己被割的命运。“生活要过得有仪式感”，庆祝一个人为构造出来的节日，大宗消费，割。“生活要追求品质”，购买品牌溢价高到恐怖的奢侈品，割，而且是心甘情愿地被割。要论股市与金融产品，华尔街的狼们早就不是举着镰刀割了，它们开着拖拉机大规模收割全球的谷物，散户们更是心甘情愿地伏倒在地，朝着轮子碾来的方向。